李续宾与湘军述论
李续宾(1818—1858),子如九、克惠,号迪庵,出生于湖南湘乡崇高信都岩溪里第(现娄底涟源市杨家滩镇古楼村),为晚清湘军早期的著名将领。在平定太平天国运动的过程中,他于“七年之间,先后克复四十余城,大小六百余战,所向无敌,一时诸将无与伦比”,以军功历任知县、知州、知府、布政使、巡抚,战殁后被清政府追赠总督,予谥忠武。由于他身没于湘军前期,且因三河战败而遭人诟病,以往论者大都聚焦其在军事上之得失,鲜少有关注其于湘军发展所做的努力。本人在梳理史料的过程中,不揣谫陋,就李续宾与湘军的关系撰文以求教于方家。
一、 练团成湘勇之源
对于“湘军”一词的内涵,学术界一直聚讼不已,迄今为止都难以达成共识。究其原因,是囿于对某一特定时期的认识,未能从动态的角度去把握“湘军”概念的演变。刘继元认为湘军定义的扩大,大体经过三个阶段,“第一,指代曾国藩以湘乡勇为基础创立的新军,湘军( 或湘勇) 中的湘是湘乡的简称。第二,经过《湘军志》的书写,湘军定义扩大为出身湘中的将领以曾国藩所创营制,招募湘中官勇成立的新军的总称。第三,经过《湘军记》的书写,湘军成了以曾国藩为领袖的湖南籍军官率领的军队的统称。”这种划分是否精当,尚可以做进一步探讨,然诚如刘氏所言,湘军概念是多次历史书写的结果。如果不注意这种不断演变的历史书写,我们就会困顿于各种对湘军的不同理解,是很难走出湘军迷思的。
官文、胡林翼曾在给清廷政府的奏疏中称李续宾“自咸丰二年,贼围长沙,奉其父李登胜之命,首倡团练”。揆诸现有的资料,倡练团练时间并不确切,但李登胜、李续宾父子在湘乡首倡团练之事似无疑义。团练之制,开始于唐代安史之乱后,当时各州都设置团练使。此后,历代相继沿用,不同的是,统治者都会根据需要进行调整。太平天国运动兴起后,清政府为寻求之策,鉴于嘉庆年间依靠地方武装团练镇压川、楚白莲教起义的成功经验,要求各地举办团练自保,为近代团练的兴盛打开了方便之门。“团练虽古已有之,大盛却在近代。”学术界对于湖南团练产生的时间存有分歧,郑大发指出,“近代湖南兴办团练始于1841年”,黄细嘉、夏林根虽然未明确指出具体时间,但均对1850年朱孙诒办团练一事持肯定态度。尽管如此,无论是当时的当局者,还是后来的研究者,都肯定了湖南地方人士在办团练上的努力,并强调湖南在办团练一事上的重要地位。要弄清湖南办团练的诸多事宜,有必要考察李登胜、李续宾父子办团练的过程。
李续宾年少时就展露出在军事上的天赋,他11 岁时,“身量已逾四尺,有奇力,胜百斤重任” 〕,15 岁时,“初习射,能挽强弓,百步外无虚发”,并且由于经常入山打猎,绘制地图,研究兵法,为日后领军打仗打下了扎实的基础。道光十八年(1838年),李续宾父亲李振庭因为湘乡、邵阳两地“盗贼横行,白昼聚众劫夺”,“忧天下将乱,欲立团湘、邵界,以靖井里”,命李续宾“启两邑宰”。次年春夏间,李续宾多次往返湘乡、邵阳两地,协调经营团事,在他的努力下,此事最终定妥。李续宾“恒任团事,湘乡练团自保始此。”道光二十九年(1849年),李沅发在新宁趁乱起事。李续宾招募农家壮丁200余人,教之击刺,后会合新宁官兵击溃李沅发,稳定了新宁局势。为应对太平天国带来的冲击,咸丰元年(1851年),李续宾“治团以镇之”。李续宾还制定了团规及章程:“练团之法,乡人三丁出一报名,团长将姓名、年貌、箕斗、户邻皆注于册,各备一械,守望相助。有事则鸣锣以集之,无事则各自执其业。凡事毕,则父老公议其赏罚,其名册则团长收之。所捐之费,以供行事伙食及刀矛炮火之用。”
应该来说,李续宾在练团一事上还是颇有成效的。也许是由于科名不显或宦位未居,湘乡县令朱孙诒于1850年—1851年筹办团练时,李续宾还没有进入其视野。可能是咸丰元年(1851年)因县试受知于朱孙诒,朱氏对李续宾的军事天赋和办团经历有了较为充分的了解,咸丰二年(1852年),朱孙诒要求李续宾组建乡团。此后,李续宾与罗泽南、王錱等师友一起练团,正式成为了朱孙诒筹办的湘乡团练中的骨干力量,从而声名初起,刘蓉在祭《李忠武公文》中提到,“吾乡宗伯,首建义旗。湘中豪俊,虎啸龙飞。维罗与王,厥声最伟。君参其间,鼎足而峙。”就目前所及资料来看,笔者窃认为,李续宾是道光、咸丰年间湘乡地方中最早办团体的,至少可以认为是湘军集团中最早办团体的将领之一。
咸丰二年(1852年),清政府下诏曰:“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,于湖南地方人情自比熟悉……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,搜查土匪事宜”。曾国藩虽然被夺情出山,但对朝廷要他办团练一事却存有不同想法。他注意到“团练本是良法,然奉行不善……转为地方之弊政。”曾国藩在《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》中奏称:“因于省城立一大团,认真操练……今欲改弦更张,总宜以练兵为务。”他后来在《湘乡昭忠祠记》中说:“咸丰二年十月,粤匪围攻湖南省城,既解严,巡抚张公亮基檄调湘乡团丁千人至长沙备防守,罗忠节公泽南、王壮武公鑫等以诸生率千人者以往。维时国藩方以母忧归里,奉命治团练于长沙,因奉言团练保卫乡里,法当由本团醵金养之,不食于官,缓急终不可恃?不若募团丁为官勇,粮饷取诸公家,请就现调之千人,略仿戚元敬氏成法,束伍练技,以备不时之卫。由是吾邑团卒号曰湘勇。”由此知之,曾国藩是以办团练之名,行建军之实。
纵观湘军创建的过程,曾国藩一开始就主张“赤地新立”,并不存在“由办湖南团练到扩编成为湘军的发展过程。”但如果据此以为湘乡团练与湘军的创立并无关系,却是与历史事实不相吻合的。毕竟,湘乡团练为曾国藩创办湘军提供了一大批主要将领。黎庶昌就认为“其后良将辈出,实滥觞于此”。而且,在创建湘军之时,曾国藩对湘乡团练所建立的一些规制和经验,也有所承袭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李续宾早年的练团实践,与湘勇的创立是有着一定渊源的。
二、同心护湘军之名
曾国藩以“在籍”侍郎之名创建湘军,经历了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,既要在朝廷的猜疑之下苦心操办,又要在因战败饱受湖南官场嘲笑下勉力支撑,还需面对绿营恣意挑衅及筹饷窘迫的艰难困境,如此种种,困苦万状。他的幕僚赵烈文曾说:“师历年辛苦,与贼战者不过十之三四,与世俗文法战者不啻十之五六”。为弥补八旗、绿营经制军队战斗力低下,咸丰皇帝先后任命了43个团练大臣,最终成事者却只有曾国藩,其创办湘军的艰难,可略见一斑。
清廷的军队,有八旗、绿营两种,自康熙后,其统治主要依靠绿营来维持。嘉庆、道光、咸丰期间,军队纪律松弛,缺乏必要的军事训练。在京为官且兼任过兵部侍郎的曾国藩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,咸丰元年(1850年),他在《议汰兵疏》中就指出,军队“大抵无事则游手恣睢,有事则雇无赖之人代充,见贼则望风奔溃,贼去则杀民以邀功”,认为“兵贵精而不贵多,尤为明效大验也”,从而主张淘汰冗兵,加强训练。基于此种认识,他在初创湘军时,“但求其精,不求其多,但求有济,不求速效”,要求“百家合成一条心,千人合做手一双” , 强调“事权归一”。然而,曾国藩在创立湘军伊始,其地位还是遇到了挑战,其中之一便是来自于与王錱在练兵及军事行动等方面的冲突。王錱是湘乡团练的关键人物,他在所著的《团练说》中曾自道:“我在湘乡办团,自咸丰元年中秋后起,至十月初而粗成,其时贼在广西,相去一二千里。承平既久,民不知兵,谁知团练为何物。”有论者便认为:“湘乡之办团练,实为王錱所倡导” 。
咸丰二年,曾国藩奉旨办团练时,便以罗泽南、王錱二人所领湘乡团练为基础,组建湘军。应该说,曾国藩最初对王錱的才干是非常赏识的,曾在给江忠源的信中称赞道:“敝友王璞山,忠勇男子,盖刘琨、祖逖之徒。”不过,此后不久,在募兵练勇规模上,曾国藩与王錱开始出现了矛盾。曾氏性格谨慎,其本意是在原有人数的基础上再募勇六千成万人之数,交江忠源统领作战,而王錱“负奇气,语天下事甚易” ,招募的人数超过了曾国藩所定兵额,且隐然有自代自为之意。对于王錱“欲增兵万人,议论不相中”的情况,曾国藩认为他“不为用,又以言大而夸,持之不固,发之不慎,气骄已盈,必以偾军也,下令汰为七百人。”但王錱得到了时任湖南巡抚骆秉章的支持,并不接受曾国藩的决定。通过这件事情,曾国藩知道王錱“不为用,而亦知己之不能用也。”此后,曾、王两人心存芥蒂,最终分道扬镳。王錱脱离曾国藩后,曾氏依靠罗泽南、李续宾兄弟统领的军队,转战江西、湖北等地。
与王錱的自负不同,李续宾沉毅寡言笑。对于王、曾二人之间出现的矛盾冲突,李续宾有自己的理解,他对王錱的做法不以为然,主张和衷共济,共同维护曾国藩在湘军中的地位。还在王、曾矛盾初现之时,他就劝导王錱:“师克在和,但于事有济,奚暇竞此豪末?且彼朝使,亦所以尊上也。”不过,由于诸多原因,李续宾的劝说并没有对王錱产生实质性的影响。但是,对于王、曾二人矛盾给湘军带来的消极影响,李续宾还是保持着警惕之心。
在如何维护湘军的存续上,李续宾有着独特的认识,他遵从曾国藩的调遣,并坚持设法维护其统帅地位。咸丰八年(1858年),李续宾与曾国藩畅谈6日,并就军事将领的作用交换了意见,他认为:“不患无将,但患无帅。公出则湘人有所瞻依。”湘军因非清廷经制之兵,军饷大都需要自筹,很少依靠朝廷接济,这种军饷供给制度,自然很难保证军饷按时发放,所以湘军中常出现兵勇向将领鼓噪索饷的情形。某次,兵勇团团围住曾国藩坐帐大声喧哗,向曾氏索要主将,甚至出现了掌击的行为,即使曾国藩出面劝解也无济于事。李续宾回营后,“将惩其悍者,曾公请之乃止。”对于曾国藩索要将领的要求,李续宾调派身边的得力干将如朱品隆、唐义训等归曾氏节制,并要求他们服从其安排。曾国藩在给左宗棠的信中写道:“朱、唐两镇受迪庵之诫,只在弟侧,不归他人节制,亦曾以此托弟。自迪公没后,朱、唐持此念愈坚。”
曾国藩以在籍侍郎之名创建湘军,东征西讨,“功勋”卓著。虽然如此,他遭到了清政府及封建顽固派的猜忌,长期得不到实质性的权力,办事受诸多桎梏。经历多年“客寄虚悬”的处境,咸丰七年(1857年),曾国藩借父丧之机,奏请回家守制终身。咸丰皇帝认为太平天国内讧消弱了自身力量,曾国藩已无利用价值,谕“著照所请,准其先开兵部侍郎之缺,暂行在籍守制”。在曾国藩居家守制的一年零四个月期间,湘军军事进展不大。李续宾对曾国藩不在军中的局势发展深表关切,写信给胡林翼曰:“东南大势所关,在公与涤公两人之身。有涤公在军,前路乃可无虑,有公在鄂,后路乃可无虞……涤公亦不能以诏许守制,而安处山林。否则前路有兵而无人敢将,有将而无人敢统”,建议胡林翼联合官文等人向朝廷上奏重新启用曾国藩。李续宾的建议虽然不能对曾国藩后来的再次出山起决定性作用,但推波助澜之效还是暗隐其中的。在曾国藩创建湘军,南征北战的过程中,李续宾是维护曾氏在湘军中的权威地位、巩固湘军团结最有力的将领之一。
三、奋战壮湘军之声
湘军创立初期,罗泽南无疑是其中的骨干人物,有论者便称罗泽南为“湘军之母” 。罗泽南弟子众多,据张晨怡研究,“因投身湘军而留名史册的有王鑫、李续宾、李续宜、蒋益澧、刘腾鸿、杨昌濬、潘鸿焘、李杏春、康景晖、钟近衡、钟近濂、易良干、谢邦翰、罗信东、罗镇南、朱宗程,达16人之多。”除王錱早期脱离曾国藩湘军集团外,李续宾是罗泽南弟子中较早脱颖而出,以巡抚官职得到清政府重用,且独当一面的湘军将领。
咸丰三(1853年)年七月,罗泽南率众与太平军战与南昌城外,李续宾辅佐领右营的谢邦翰,此役,营官罗信东、罗镇南、易良斡、谢邦翰战没,其他湘勇兵士战死者80余人。经此一役,罗泽南将所余的1100人分组为两营,自己统领中营,李续宾统领右营。“两营称为湘军,湘军名始此。”从此,罗、李湘军知名于时,曾国藩亦称“所向有功”。李续宾的军事生涯中,大体可以以1856年罗泽南之死为界分为两个时期,前期与罗泽南共领湘军作战,后期统兵独当一面。
罗、李湘军中,罗泽南以谋略规划见重,李续宾以领兵作战建功,各展其长。二人共存期间,罗泽南非常倚重李续宾,“其战守机宜,胥功主之” ,与李续宾曾一起作战且同为罗泽南的弟子的杨昌濬提到李、罗二人在湘军中的作用时说:“忠节公在军中,凡战守赏罚,皆一委于忠武公”〔。王闿运在《湘军志》里对罗泽南、李续宾评价说:“然则泽南殆可谓名帅,非但名将,要其言战,在续宾下远甚。”
自咸丰二年(1852)年从其师罗泽南练团到咸丰八年(1858年)战死三河期间,李续宾身历数百战,转战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各地。纵观其戎马生涯,湖北战场声名鹊起,江西战场达到顶峰,安徽战场身败落幕。湖北战场中,尤以田家镇之战为著。咸丰四年(1854年)八月,曾国藩统帅湘军克复武汉后,规划东征,由九江、安徽直抵金陵。九江便成为了湘军的首要目标。湘军欲取九江,必先夺田家镇。田家镇地处长江中游,号称“两江门户,金陵咽喉”,位置非常重要,是湘军与太平军的必争之地,此前张亮基、江忠源皆败于此。太平天国的著名将领秦日纲领在此构筑了坚固的攻势,布重兵设防,以阻遏湘军的攻势。在攻取田家镇南岸的半壁山之战中,罗泽南、李续宾率众以2000多人击破十倍于自己的太平军,迫使驻防在田家镇的太平军主动退走。后胡林翼在为李续宾的祭文中说,“公师跃入,十荡十决。岸褚江红,飞毛洒血。采石顺昌。诅足拟此!湘军之雄,自公伊始。”罗、李湘军在湖北的征战,改变了清朝与太平天国在此的军事格局,开始由劣势变为优势。
咸丰六年(1856年),罗泽南伤毙于武昌城下。清政府下诏李续宾兼领罗泽南所部军队,从此,罗谢李代,李续宾开始统兵独挡一面。是年底,李续宾率湘军抵达九江城下。驻防于此的太平军悍将林启荣以善守敢战著称,曾击败过清军对九江的数次进攻。经过数月的围攻,太平军坚守长达六年之久的九江终于被湘军攻陷。曾国藩认为九江之陷,是清政府在东南数省的一大转机。李续宾因攻克九江,“论功第一,加巡抚衔,赏穿黄马褂,许专折奏事”,走上了军事生涯的顶峰。
李续宾作战勇敢、常亲自搏战阵前,所部湘军也因此随其冲锋陷阵,是一支骁勇善战的军事力量,目睹过此的湘军悍将塔齐布对此称赞道:“好勇好勇!”李续宾“所举用奇士,视他帅为盛。”萧启江、蒋益澧、李存汉、刘连捷、刘神山、李集贤、萧庆高、高连阩、周达武、蒋凝学、萧孚泗、周宽世、朱品隆、唐义训、成大吉等大批湘军将领都出自他的军中,此外,刘典、杨昌濬、蒋泽沄、董容方等也辅佐过他。曾国藩在给李续宾所撰的神道碑中指出,“湘军之兴,威震海内。创之者罗忠节公泽南,大之者公也。”诚如曾氏所言,湘军发展前期,在苦心维护曾国藩的统帅地位,南征北战,壮大湘军队伍上,是很难找出一个与之相提并论的人物。后人李肖聃在论到李续宾对湘军的作用时便认为:“罗山之学业,所以见重于时,湘军所以声施于后世,至今蒙其遗烈也。”
四、失战挫湘军之势
咸丰八年(1858年),李续宾挟攻克九江之余威,率部进军安徽,在一个月内相继攻下了太湖、潜山、桐城、舒城,向庐州外围的三河镇进逼。三河位于合肥、庐江、舒城三地交界,港汊纵横,圩田交错,是皖中著名的物资集散地。李续宾意图趁势攻下三河镇,切断太平军供应庐州、天京的补给,结果陷入了陈玉成、李秀成所部太平军的重重包围,最后战死于此,其人生到此落幕。三河之战具有历史、军事、政治等方面的研究价值,多位研究者就三河之战李续宾所部湘军兵败的原因进行过论述,提出了诸多观点,在此不再一一赘述。
三河兵败可称为湘军战史上出现的最大挫败。在此次战役中,湘军兵败固然是各种外在原因所致,但与李续宾轻敌冒进、临阵指挥有误还是有一定联系的。三河之战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清军与太平军之前的态势,产生了重要影响。
其一,湘军实力遭遇严重损失,精神、心理均受到极大冲击。湘军兵勇损失近6000人,一说5000人,除“威望冠诸军” 的李续宾身毙外,一批战将亦折损其中,有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,有所谓“绕胆略,战必冲锋”的彭友胜,丁锐义等。三河战败的消息传来,清廷朝野上下,一片慌乱,咸丰皇帝在得知“良将”李续宾兵败而死的消息,“震悼……不觉陨涕” ,曾国藩闻此噩耗,认为“自湘勇以来,未有如此之大挫者,思之至恸!”感叹 “忽遭此变,如车脱一轮,鸟去一翼”,并深为以后的发展担忧,在给刘蓉的信中说:“不特大局顿坏,而吾邑士气亦为不扬,未知此后尚能少振否。”在家居丧的胡林翼“发书大恸,仆地呕血不能起……良久始醒”,担忧“湘军熸焉。”湘军主要兵源地——湘乡出现了“处处招魂”的场景,陷入了惊恐不安之中,在一定程度上为后来湘军再次招募兵勇增添了难度。畏战惧死的情绪在兵士中蔓延开来,“虽多方抚慰,而较之昔日之锋锐,究为减色” ,军队战斗力大为减弱。
其二,李续宾三河失战对清廷与太平天国的攻守之势产生了重大影响,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战争的进程。此前,因1856年太平天国出现内讧,实力大打折扣,在对太平天国的攻势中,曾国藩、胡林翼规划的东征已取得了初步的成效。咸丰七年(1857)年末,丁忧在家的曾国藩对湘军的攻势非常乐观,信心满满地估计“金陵指日可克”,在湘军攻克九江后,他很快就和胡林翼制定了“先清皖北,再议皖南”的战略,先期目标是攻取安庆。然而,三河之战后,形势急转直下。陈玉成决定趁胜追击,不给湘军以喘息之机,扩大三河之战的胜利战果,先后收复舒城、桐城等地,迫使都兴阿部撤围安庆。李秀成后来说,“自三河一战、桐城一战,安省之围自解。”太平天国在安徽战场上的胜利,护卫了天京上游的屏障安庆,遏制住清军的进攻态势,挽救了暂时的军事颓势,并为1860年击破江南大营奠定了基础。专治太平天国史的罗尔纲对三河之战的影响总结说:如果不是三河战役的胜利,“太平天国老早已经灭亡了。”面对三河之战的失败和随之而来的军事退守,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集团只好重新调整军事部署和行动安排。
历史的吊诡在于,清政府原本是听任湘军与太平天国军队在外围厮杀,把攻克南京的重任留给绿营,由绿营坐收胜利之果。咸丰十年(1860年),江南大营再次被太平天国击破后,清政府只好重用曾国藩,授他为钦差大臣,节制南北水陆各军。从此,曾国藩得以统筹全局,其手下的湘军,也不再只是充当救火军的角色,到处弥缝。近人王尔敏便指出:“湘军势力的膨胀,及其真正的发展,均以江南的糜烂为起始。〔46〕”湘军集团也因此得以破除原有的诸多障碍,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,并最终平定了太平天国运动。
李续宾征战七年间,大小数百战,治军甚严,每战常先,因战而名成,因战而身败。统军期间,他于湘军发展、壮大苦心维护,因专心战事,竟绝少回家,忠君卫道之心,足见其坚。抛开他因时代局限而选择的立场所招致的诸多争议,愚意认为,不可因人废事,亦不可因事废人。是耶非耶,留待智者自辨。
[0] 李元度:《国朝先正事略》,岳麓书社2008年版,第847页。